一本书之所以优秀,能够吸引众多读者,大概是因为能够引起很多读者的共鸣吧?
共鸣的原因可能有很多,经历接近或者相似,应该算是其中一种共鸣。这本书里写到的很多心理细节,能穿越时空,犹如一颗打出的子弹命中了十几年前幼年的我。那时候的我和辛克莱尔一样,带着疑惑,知道什么是“正确” 的,但是行为上却是本能地防御。与“正确”渐行渐远,很可惜,我并没有“德米安”。
辛克莱尔被教育之后,并没有和父亲有效沟通,所以辛克莱尔觉得 “他离开后,我反而为他感到难过,他没有达到任何目的,也没有找到与我沟通的方法。” 这也正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父母并不能够找到与我沟通的方法,他们呢,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到现在我都记得他们一定会说的话“随便吧。”,然后放下一句狠话“那你就活该!”。但又会拿着“权威”和“武力”威逼着我往前走。而我也并不懂得如何和他们有效沟通,只晓得应当“听话”和“乖乖”地做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被迫成长为了千篇一律的,听话的“兔宝宝”。我不再有自己的想法,不再有自己的选择,不再有自己的生活。我只是一个被“教育”出来的“机器人”,只会按照别人的意愿行事,只会按照别人的意愿生活。我不再有自己的生活,我只是一个“机器人”,一个“机器人”而已。
这个标准以及它带来的思维惯性正在侵蚀我拓展新天地的能力,正在泯灭我对未知探求的欲望。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面,我并没有这个意识,还是保持着“兔宝宝”的优点,按部就班。功利化的教育和利益明确为驱动的目标正在一步一步摧毁我的动力。我做着我并不感兴趣的事情,朝着只有“钱”途的目标,身心俱疲止步不前。
冲破它,只有冲破它打破它。要找到自己,找到自己的生活,找到自己一生所向。
我,做自己的德米安。
最奇妙而令人费解的是,这二者近在咫尺却又大相径庭。比如我们的女仆莉娜,在晚祷时分坐在门边,干净的双手放在抚平的围裙上,用她清亮的歌喉为我们的祈祷和唱。此时的她,和我的父母、和光明正义的世界完全融为一体。过一会儿,当她在厨房和柴屋里给我讲“无头小矮人”的故事,或是在肉铺中和邻里婆娘吵架时,她又像换了个人,完全属于另外一个世界,浑身笼罩着某种神秘的气息。
他笑起来,用他那只大手拿起表。我盯着那只手,它是那么粗鄙,充满敌意,扼住了我的生命和平静的生活。
我随身带着一片阴霾,家的世界对它一无所知。我曾经有过的许多秘密与忧虑,相比今天的事,都成了无足轻重的儿戏。厄运在后面追赶着我,无数双手伸过来,即便母亲也保护不了我。这件事我不能让她知道,我的过错——无论是偷盗还是撒谎(我以上帝之名发了伪誓)——并不重要,关键是我把自己交到了魔鬼手上。那天我为什么要跟他们一起出去?我为什么要听从克罗默的话而不是自己父亲的,为什么要编造偷盗的故事,用它来炫耀,好像这是什么英雄行为?现在,魔鬼拉着我的手,敌人也尾随而来。
我从此怀有了自己的秘密,一项债务,一颗只能独吞的苦果。或许,从此我将走上另一条路,永远属于坏人,与恶魔分享命运,依赖并服从他们了。谁让我去逞英雄,现在是必须承担后果的时刻了!
一天晚上,上床后,母亲给我拿来一块巧克力。我小的时候,如果某一天我表现很乖,睡前就会得到这样的奖励。而现在的我痛苦不堪,一个劲儿摇头。她摸摸我的头,问我哪里不舒服,我冲口而出:“不要,不要,我什么都不要!”母亲把巧克力放在床头柜上,默默离开了。第二天她问我究竟怎么了,我假装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请医生来给我检查,医生的处方是,让我早上起来洗冷水澡。
“亲爱的,在我这儿你不用装。不过这故事很蹊跷,感觉比所有别的故事都奇怪。老师讲得也不深入,只是一些有关上帝和原罪之类的老生常谈。但我以为……”他欲言又止,微笑着问: “你愿意听我聊这个话题吗?”
我回到家,感觉自己好像已经离开这儿有一年了,一切看上去都那么陌生。我和克罗默之间的事好像有了未来,有了希望,我不再孤单一人。我刚意识到,好几个星期以来,自己一直独自守着这个秘密,实在是可怕。自己曾反复考虑是否对父母坦白,那样能松一口气,但并不能完全解脱。而现在,我好像已经告解过,对另外的人,一个朋友。解脱感如浓郁的花香袭上心头。
他有时独自上学,有时和其他大孩子一起。在人群中像一颗特立独行的星星,与众不同,孤独安静,散发独特的气质。他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没人喜欢他,也没有人和他相熟,除了他母亲。他们俩的关系不太像母子,因为他更像成年人。老师们一般不大理睬他,他一向是好学生,但从不取悦别人;我们不时会听到些传言,说他用某个生僻的词、奇怪的问题或反驳让老师下不来台,当然,没有哪个老师欢迎这样的学生。
我想说的是,假如雌蛾和雄蛾的数量一样多,恐怕它们就不会有这么灵敏的鼻子,这样的能力完全是训练出来的。如果一只动物或一个人的注意力和意念完全集中在某一特定的事物上,那它或他一定能够达成目标,就是这样。如果你拿出足够的时间去观察一个人,那最终你会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我的方法很简单:一直盯着他的眼睛,一般人都受不了这个,自己就会紧张起来。要想达到某种目的,你就直视对方的眼睛,如果他完全没有紧张,那你就只能放弃了。这样的人你无法控制,永远不会。
那节课结束时,德米安若有所思地对我说:“辛克莱尔,我不喜欢这堂课的内容。你再看一遍这个故事,两个强盗和基督一起被钉在十字架上,仔细琢磨,总觉得不对劲。想想看,山丘上一字排开三个十字架,简直了!但为什么是这个强盗被感化的故事!他是个罪犯,犯下了可耻之罪,天知道都是些什么罪,现在却痛哭流涕要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了!试想,马上要下地狱的人,忏悔还有何用?这无非是牧师的又一个劝善故事而已,再添加些感人的作料和背景,甜美却不真实。如果让你选择其中一个强盗做朋友,或者问你哪一个更值得信赖,你肯定不会选这位哭哭啼啼回心转意的,而是选另外那个,他是真男人,有性格,坚持走自己的路,不会在最后一刻背离帮助他的魔鬼。所谓的洗心革面对他来说只是漂亮的空话。不过,这种有个性的人在《圣经》故事中往往死得早。也许他就是该隐的后裔,你不觉得吗?”
只有付诸生活的思想才有价值。你已经知道,‘正当的世界’只是世界的一半,你尝试着掩盖另一半,与牧师和教师们的做法一样。但你没有做到!人一旦开始思考,就无法做到这一点。”
疏于独立思考和自我评判的人只能顺应现成的世俗法则,让生活变轻松。
其他人则有自己的戒条:正派人惯常做的事于他可能是禁忌,而他自认合理的或许遭他人唾弃。所以说,每个人要有他自己的判断。”
父亲的第一次突然出现让我心惊肉跳。冬天快结束时,他第二次来,我已经变得坚不可摧,对什么都无所谓了。他骂我,求我,让我想想自己的母亲,都没有用。最后,他被彻底激怒了,说如果我不思悔改,就让学校把我赶出去,送到管教所。我心想:随他去吧!他离开后,我反而为他感到难过,他没有达到任何目的,也没有找到与我沟通的方法。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他也是活该。
初夏的一个傍晚,火红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我面西的窗子,房间里暮色浓郁。
“飞鸟奋力欲破壳而出。蛋即世界。欲新生者必先摧毁世界。鸟儿飞向上帝,上帝之名是阿布拉克萨斯。”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寻到一个奇特的庇护所。其实,偶然并不存在,你必须得到某个东西时,它的出现绝非偶然,而是你自己,你自己的渴望和需求将你引向那里。
你也能看到,他们中有多少人依然是鱼或者羊,是虫子或水蛭,还有许许多多的蚂蚁和蜜蜂。他们有可能成为人,但只有当他们意识到,或者尝试学着认识这种可能性的存在,才有可能成其为人。”
如果没有意识,那他只是一棵树或一块石头,最多是动物。当认知的第一束火苗苏醒,他才成其为人类。你不会因为看到他们直立行走,怀胎九个月生下自己的后代,就以为他们是人类吧?你也能看到,他们中有多少人依然是鱼或者羊,是虫子或水蛭,还有许许多多的蚂蚁和蜜蜂。他们有可能成为人,但只有当他们意识到,或者尝试学着认识这种可能性的存在,才有可能成其为人。”
那只是形式上的一个错误,成为牧师是我的天职和目标,但是我在知道阿布拉克萨斯之前就过早地皈依了耶和华。其实,每一种宗教都是美的。宗教关乎灵魂,无论你用基督圣餐,还是去麦加朝拜,性质都是一样的。”
我惊讶地反驳道:“但我们不可能总是随心所欲啊,比如,不能因为讨厌一个人就把他杀了。” 他向我靠近一步。 “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是可以的。当然,多数时候不应如此。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说,有些意义重大的想法不应被随意抹杀,或是用道德反复衡量,这样毫无用处。与其将自己和他人钉在十字架上,不如用盛满庄严思想的圣杯将美酒一饮而尽,将其视为对神秘的献祭。即便不去这么做,我们也可以尊重并爱护本能的欲望或所谓的诱惑,让它们向我们展现自己的意义。辛克莱尔,如果有一天你心里有个疯狂或有罪的念头,比如想杀掉谁,或做什么坏事,那可能是阿布拉克萨斯在你心中种下的幻觉。你想杀死的人并不是某某先生,那只是他的化身。我们恨一个人,其实是在他的形象里恨我们自己内心的东西。内心不存在的事物不会激起我们强烈的情绪。”
此时,我像被烈焰灼伤一样,得到一个新的认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职,但并非自己能选择、规定或任意管理的。想要新的神是错误的,想给予这个世界新的东西是根本的错误!觉醒的人们唯一的责任就是,找到自我,成为自我,自己摸索前行的路,无论它通向哪里。我们俩的不欢而散带给我的领悟令我震惊。我常常幻想未来,想象自己可能的角色,诗人、预言家、画家,或别的什么职业。但这些都是虚无的。我的存在不是为了写诗、布道、画画,这不是我存在的目的,也不是他人存在的目的。它们只是副产品。每个人真正的职业是走向自我。他也许是诗人,也许是疯子,可能成为先知或者罪犯,这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使命,并完整地、不间断地贯彻始终。所有其他的道路都不完整,是在尝试摆脱责任,逃进大众的理想,是随波逐流和对自己内心的恐惧。新的前景在我面前升起,赫然,崇高,我曾无数次感觉到,也许曾经常谈论过,但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我是自然的尝试,被投进不可知、新生,也许是虚无之中,感受那来自最遥远的深处的意志,将它的意志变成我的,这就是我的使命,别无其他!
假期里,我去探访德米安和他母亲住过的房子。一位老妇人在花园里散步。我上前询问,了解到她是这座房子的新主人。我向她打听德米安一家,她对母子二人记忆犹新,但并不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她看出我很关心的样子,便邀请我进屋,拿出一本皮制相册,给我看德米安母亲的照片。我几乎记不起她的模样了。看到照片时,我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那不是我梦中的人吗?高大、有点雄性的女人体态,容貌和儿子很像,既充满母性,又有些严厉,非常热情。她的美很有诱惑力,又让人难以接近,集魔鬼与母亲、命运与情人于一身。是的,就是她!
拥有印记的人并不担心未来会怎样,对我们来说,所有的信仰和教义已死,它们毫无用处。我们只认定一个责任和天命:成为自我,按天性和个人意愿生活,无论未来带给我们什么,我们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所有对人类发展做出贡献的人,无一例外都愿意张开双臂拥抱命运,才有能力去影响世界,无论摩西、释迦牟尼、拿破仑还是俾斯麦。投身于哪一种事业,走什么路线,并非他们自己的选择。假如俾斯麦能理解并适应社民党,那他会是个聪明人,却不是命中注定的那个俾斯麦。[16]拿破仑、恺撒和罗耀拉[17]也是一样。我们必须从进化和历史发展的角度看问题。
“爱不能祈求而来,”她说,“也不能去索取。爱需要自我肯定的力量。它不是被吸引,而是去主动吸引。辛克莱尔,你的爱是被我吸引来的,如果它能吸引到我,我自己就会来的。我不想赠予,而是被赢得。”
他坠入爱河,并在其中找到了自我。然而,多数人的爱却是在迷失自我。
值诸位此次欢乐相聚之时,我要送上热情而充满敬意的问候,同时,首先为自己未能亲身前来参加而深表遗憾,其次则要向诸位表达谢意。我的健康状况历来脆弱,自1933年后,多次病痛已经毁掉了我的毕生事业,一次复一次在我肩上压上重担,让我永久成为伤病之躯。但我的思想并未折损,我感觉与诸位并无二致,同样认同那种激励诺贝尔基金会的理念,即思想是国际性的、超越民族的,不应服务于战争或者毁灭,而应服务于和平与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