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TC+2,晚上八点半。巴塞罗那,大雨。

我坐在合租的屋子里,听外面的雷声。雨下起来,城市就看不远了。隔着窗户,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自己还在北京。

但北京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来这里一周多了。第一次到欧洲,一周前落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第二天中午却是大晴天,我去了圣家堂。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了很久,再低下头,街上的人仍然从我身边走过去。

那时我觉得,空气、阳光,好像和北京没有什么不同。为了来到这里,我准备了四年。真正站在这里,最先想起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后来发现,不同的地方很多。

地铁里,目光所及是高鼻梁、蓝眼睛的男士和女士。人们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聊天,偶尔一起笑起来。我坐在旁边,听着那些声音,低头再确认一遍站名。

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周围说的话,没有一句需要我回应。

走出地铁,街边摆着桌椅。从中午到晚上,总有人在那里喝咖啡。经过的时候,杯子在桌上,人坐在阳光里,交谈得很专心。隔几个小时回来,又是一桌人。有时我会分辨一下是不是刚才那些,后来觉得没必要了。

最初还会看日期,想今天是不是节假日。

工作日也是这样。

晚上十点,人们开始吃晚饭。街上比白天还热闹,有人刚到,有人起身迎接,椅子往外挪一点,一张桌子又坐下一个人。我走过那些餐桌,听见餐具轻轻碰在一起,听见有人把一句话说得很长,其他人等着,最后一起笑。

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却常常记得他们等他说完的样子。

我开始读这个国家的法律,读社会福利,读那些人生暂时出了差错以后,仍然可以怎样生活的条文。以前看到这些,关心的是自己能不能来;现在关心的是,一个人来了以后,能不能安心待着。

有些内容要查,有些要读两遍。读完再出门,看见咖啡桌边的人,会觉得他们脸上那种神情,也不全是因为天气好。

当然,这里也下雨。

加泰罗尼亚自己的节日那天,人们在街上彻夜庆祝。旗帜在人群上面,音乐从前面传过来,又被身边的说话声盖过去。我跟着走,不认识谁,也唱不出他们的歌。

这里的人有自己的语言、历史,有一些共同记得的事情。那些东西就在建筑上,在街名里,也在那一晚他们唱的歌里。我初来乍到,只能先听着。

白天我去海边。

地中海在阳光下很亮,远处的蓝沉一些,近岸的水里能看见沙。有人游泳,有人把衣服垫在头下面睡觉。海水上来,退回去,留下的一圈湿痕慢慢淡掉,下一次又漫过它。

我坐过好几个下午。

出发以前,我查过很多东西,为不同的结果做过打算。倒没查过来了以后,应该怎样度过这样一个下午。没有事情发生,也没人催我。手机看过一遍,没什么要紧的消息,便放回去。

我有时会在这里想起二月份。

那天下午五点多,办公室已经没剩多少人。我打开申请系统,今年的 Accepted 下面,放着去年的拒绝。两条结果靠得很近。我看完上面那条,又看下面那条,回头看同事,大家都在打字。

我后来写,去年的自己可能更需要这份录取。

这几天见到了一部分硕士同学。互相介绍,我讲自己原来学什么,后来做了什么,讲去年怎么在邮件里和系主任争辩,怎么又申请了一次。

事情有点长,用英语讲更长。我怕有的地方没讲清楚,讲到后面,又想起前面漏掉了一些。

他们说,Wow, it’s okay. You’re here now. You did it.

我看着他们,停了一会儿。

去年那些邮件,我斟酌过很多遍。一个意思怎样说才准确,哪些经历可以再补充,怎样才能让对方愿意重新看一次我的申请。如今面对着将要一起上课的人,我还是不自觉地把这些重新讲了一遍。

他们已经听明白了,在等我往下说。

我却不知道该从哪里继续。

后来在海边,那句 You’re here now 又想起来。来的时候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难懂,反倒是坐在这里,看着面前的水,才慢慢觉得它有些长。

八月还在北京的时候,我刚开始喜欢上一份工作。遇到了很好的人,许多事情有了起色。临走以前,我确实舍不得,写了些告别的话,说北京很热,蝉叫得很欢。

现在回头看,却已经很远了。

消息记录还在。翻上去,上个月的日期,一些谈了一半的事情,一些当时觉得必须尽快解决的问题。我都记得。只是再读的时候,已经很难回到那个语气里。

有时候想发张照片,选好海,或者街边的建筑,到了写字的地方,又不知道该写什么。

说这里很好,当然是的。

但照片里只有海。

我还会想,去年那个自己要是能过来坐一会儿就好了。他大概会问申请的事,问后来怎么样,问那些担心的事情到底发生了没有。我可以把同学说过的话告诉他。

再往后,就没什么非说不可的了。坐到肚子饿,找个地方吃饭。这里的人吃得晚,不用着急。

窗外又响了一声雷。

我把文章翻回开头,看见自己写的 UTC+2。以前写日记,只需要写几点,如今还要在时间前面加上这一小截。

北京大概已经睡了。这里才晚上八点半。

雨停了的话,街边还会有人出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