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年终总结往往不在某个特定的时点,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点,或早或晚。我似乎属于较晚的那个。
2026年1月24日
周末健身结束,路过商圈写字楼里的一家教培机构。
那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在走廊里投下明亮而生冷的白光,里面有个小女孩正跟着钢琴伴奏老师拉小提琴。那场面有些微妙,像一场没有观众的演出————窗外只有匆匆来往的行人和像我这样偶然驻足的过客。
小女孩在拉琴的间隙怯懦地扫了我一眼,随即又木然低头继续在琴声里。
那一瞬间,我隔着玻璃,真切地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这种重逢感让我突然意识到:小时候那些所谓的口才训练或登台演出,或许并没有长辈们预想中那么大的意义。那时候的勇敢,本质上是一种属于孩童的无知无畏,因为我们根本意识不到“被注视”意味着什么。
而成熟后的退缩,实在是存在十分复杂的心理。
现在当我试图向世界展示点什么的时候,总觉得那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剥离”——像要把自己的某个部分生生掰开,再血淋淋地展示给别人看。这种自我暴露带来的负荷,是那个在落地窗里拉琴的女孩尚且无法理解的,却是我在大学真正走进专业领域之后深切感受到的:或许表演,本质上就是教人如何把自己的尊严放下、剥离、剖析,然后展示。
再说说近况吧。
说来讽刺,随着能力的增长和见识的拓宽,我对自己水平的评价反而从以前幻觉中的“大神”一路跌落到了“小学生”。以前总觉得自己像个大学生甚至更高,现在却觉得自己菜得真实。很多以前觉得易如反掌的任务,真正上手才发现根本做不到完美,甚至处理得相当吃力。这种“眼高手低”的无力感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退烧,烧掉了那些虚假的天赋感,只留下一个资质平平、纯粹靠运气走到今天的普通人。
这种对自己“小学生”身份的体认,在AI大模型席卷而来的时代显得尤为不安。有时候我会觉得,脱离了AI,自己简直就像个原始人。这种工具像网络和电脑一样,已经成了我身体不可分割的延伸。它确实接管了那些细碎、繁琐的微观逻辑,让我能腾出精力去思考一个程序或项目到底“应该长什么样”的宏观问题。这种思考当然是更高级且更有意义的,像某种哲学层面的探索——人只有吃饱了才有时间思考“我是谁”,程序设计的宏观亦是如此。
可这半年多来,即便AI Coding的强度拉满,我也并没能如愿造出几个像样的东西,过程中依然充满了坑洼和吃力。我曾天真地认为前端是最先被替代的,直到我最近亲自尝试,才发现那些关乎审美、调优和视觉细节的拿捏,依然是AI难以触及的人类自留地;反倒是那些逻辑性极强的后端API,更像是AI擅长的屠宰场。这种行业认知的重塑,让我对CS领域的浩瀚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敬畏,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适合吃这碗饭。
马不停蹄的忙碌之下,深夜复盘时却发现能拿出来的东西寥寥无几。那些半途而废的科研尝试,大多死于想法落地到算力、数据和调参泥淖时的畏难情绪。钱依然中规中矩地赚着,生活却莫名其妙多出了许多开销,像是一种对这种精神内耗的补偿。
而2025年最令我心惊的,是这种内耗背后的另一种真相:人与人之间日益拉开的巨缝。
23年末,我曾发过《我们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的读后感,而这种“差距”在这一年变得具象且残酷。无论是技术资源、信息渠道还是认知范式,鸿沟都在不断拉大。那天,一位大学同学来我这里借宿,我坐在他旁边用 Claude Code 飞速改着代码,耳边听着的却是他感叹那些“立足北京、根基稳固”的话语。那些话语听起来就像是我父辈那个年代的执念。
我突然感到了巨大的、巨大的割裂。明明四年前我们还相差无几,明明此时他就坐在我身边,但我却觉得他像个原始人。我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无法逾越的地步了。这种感觉当然可以言说,但终究“夏虫不可语冰”。他无法理解我在说什么,因为我们之间早已失去了共鸣的认知基础。
2026年2月14日
2月10日,终于拿到了 UPF-MTG 的硕士录取。
UPF-MTG 是搞人工智能音乐几乎无法绕开的所在,历数 ISMIR 等顶会,到处都有 UPF-MTG 的影子。如果一切顺利的话,2026 年的十月份,我就会漫步在巴塞罗那啦,在中世纪和阳光沙滩的交叠里,继续探索技术的世界。
说实话,我对这个学校有点执念。
去年同样的时间点,我收到了坏消息,在我连续的追问下,我收到了这样的拒绝邮件:
Thanks for your further information but I am afraid we cannot change the decission. Of course you can always reapply and submit further evidance of your technical bachground. However I have to tell you that the technical background of the selected candidates was very high.
UPF 每年有四次申请机会,每次间隔两个月,这是我第一个阶段里收到的拒信邮件。当然,如他所述,我确实可以继续申请。但先前所有的证据带给我的否定已经磨灭了我的自信,我不知道我应该如何继续证明自己了,或许证明自己能力本身就是个伪命题,又或许我的水平真的太差了,总之,我放弃继续申请了。
那段时间真的非常沮丧,于是我重新去思考和评估我的能力和水平:能否更加客观的看待自己?————这就是我的习惯,可能是对方无理,但我仍会静下心来去思考是否一些“妄自菲薄”在身上。
那段时间,梦梦没像以前那样安慰我,她反而质疑我总是很自信,总是很高傲。她说我总觉得我什么都是对的。
我说:
我可能正在选择一个并不寻常的道路,押注了我很多精力和时间,这条路有点艰难的同时,也并不被大家看好。所有人在观望结果的同时,也在内心打一个巨大的问号。那么,如果连我都不能相信我自己,谁还来相信我呢?每一个看似疯狂的梦想背后,或许都有一个痴一般的人在痴一般的走。
胜败乃兵家常事,于是才有了: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我是相信自己可以卷土重来的。
今年,录取出了,也很高兴。
查到结果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多,人坐在办公室桌边。
亮堂的办公室里人已经寥寥,很安静,只有沙沙的打字声。
我瞪大眼睛看,系统上有两条信息,上面那条是 26 年的结果,写着 Accepted,下面那条是去年的,写着 Not admmited。
我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看错。
我回头看了看同事们,大家都专注在自己的屏幕上,空气里还是沙沙沙的打字声。
放到三年前,我可能会瞬间被巨大的孤独笼罩————因为我觉得喜悦是需要分享的,我觉得无法分享的喜悦并没有那么喜悦。但经历过无数次独自的狂欢之后,我已经习惯了这种静默中的狂欢。
三年来,无数个深夜里,无数个曾经的自己度过无数个人的里程碑。
但我突然不知道要想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预想的那么开心。我觉得,去年的我,2025 年的我,似乎比现在的我更需要那个 Accepted。
2025 年的 bdim ,别遗憾,没关系。属于你的 Accepted 你还是拿到了。你的自信是对的,你的选择和努力一直是对的。摸摸过去的自己,加油!